在电影《缄默的迷宫》中有一段对话，是象征理想和正义的男主角被上司质疑：「那些纳粹战犯的罪行，当年在纽伦堡大审判不是都审过了？」而主角回答他：「那是战胜的同盟国主导的调查和审判，不是德国自己的司法系统。这两者的意义天差地远。」

由此观之，当你我观看这部片，发现「怎么又是个跟纳粹屠杀犹太人、集中营与战犯有关的故事？」可以停顿一下想想：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，由德国人拍的德文电影，不是史蒂文·斯皮尔伯格的英文片。

德国人自己说一个，讲德国人自我反省的故事，既是警惕自己，也是对这样的清醒表示骄傲。也难怪为何，他们会在片中塑造一个干净的男主角，挑战一切旧有脏污，象征一个全新的开始。这样的用意与诚实，是值得敬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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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缄默的迷宫》的时间点在60年代初期的法兰克福，一个年轻的菜鸟检察官约翰·拉德曼，得到一个来自记者的消息，说有一位二战时期参与灭绝计划的前亲卫队军官，现在竟然在大学教书。不知天高地厚的拉德曼接下这案子，在其他同事、前辈都不敢或不想碰的情况下，坚持追查下去，没想到掉入一个极黑的深渊。

而这深渊，不是他碰触了禁忌话题而招来人身危险，或黑影幢幢，而是他从来「不知道」的许多事，从此深深地缠住，像个鬼魅般拖住他的心灵和梦。

这是一个部分改编自史实的故事，实际上的确有记者，也有好几位检察官，但没有这个理想主义化身的男主角。这样创作的用意为何？是为了让他「一张白纸」地去「知道」这一切，并承受那冲击和思考吧？

《缄默的迷宫》最戏剧化的段落之一，是主角们在办公走廊上拦住几个路过的年轻人，问他们：「有没有听过奥斯维辛（Auschwitz）」？每个人都说没有。

这个半世纪后，连身处地球另一端的我们都耳熟能详的历史名词，若果如片中所述，在战后二十年的德国根本没人听过，更遑论知道那当中发生什么事，那德国人的反省之路显然也走了好长一段日子。

造成这种延宕的，则是在这之前，几次大审判（包括纽伦堡）都只针对主事者，针对下命令或积极执行命令的人，认定他们主导、发动、指挥了各式各样的战争罪。但那些「听命执行」者，手上同样沾满了血，却能以「服从是军人的天职」为由，辩解和逃过制裁。

只是，现在的我们都知道这理由是说不通的。于是拉德曼挖深、挖广，原本只针对一只漏网之鱼的查案，变成十几个前纳粹亲卫队的谋杀罪调查，再到后来，成为对曾经在奥斯维辛服役的八千位军人的大追索。

至此，我当然想起刚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的《聚焦》。《缄默的迷宫》的体裁和形式，那从一条线索不知不觉拉出一整串瓜藤，不可能视而不见的黑暗，以及发现者的痛苦和不可置信，都可以呼应。

另一方面，面对这样的历史，那在暗影中潜伏、沉睡的巨大恶灵的压迫，也都笼罩着全片，带来一种「这么冒险，不可能全身而退吧？」的预期心理。

结果，则是证明了你我惊悚片看太多，实际上这两部片的创作者，都不是要拍「冒险」，而是要拍那追寻真理的挣扎，和自我怀疑的路。

另一部让我想起的，当然是最佳外语片《索尔之子》。《缄默的迷宫》最有电影感的段落，是拉德曼开始访问幸存者，当他们娓娓道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那段日子，那些「犯罪的日常」，这时候镜头没有停留室内，而是缓缓退出墙外，由沉重而伤感的配乐代替对白暗示观众：他们的所听所闻，让他们心寒不已。

然而我一边看，一边想着这些存活下来的人能说的，应该不包括那最恐怖的暗角吧？应该不包括，那在毒气室中真正的真相？

50多年后的我们，在银幕上看《索尔之子》的震撼，那是贴近死亡直至麻痹、疯魔的地狱场景。那不只是「杀人」和「被杀」，罪恶与惨痛的命运，那是人类竟能创造一个异空间，让其中的同类所有的行为、生死和甚至时间，都失去了意义，或被变造意义。

《缄默的迷宫》是一部诚意十足的电影。它也是个好看的商业故事，有英雄，有热血好友，有心灵导师，大家都背负不一样的过去。也有恶人，恶人的同伙，或冷漠乡愿犬儒的各式各样路人。

甚至还有个不错的爱情故事，让这一切显得很「现代」。电影结束后，我马上查到了：汉娜·阿伦特针对阿道夫·艾希曼的审判提出「平庸的邪恶（Banality of Evil）」一词，就是在1963年，和片末的法兰克福大审判的开始时间一致。

由此可见对罪恶地看待，尤其是对那样特殊时空环境下的重新思考，确实就在那个时间点，发生在全世界。

如今藉由电影，德国人再次确立了自己的坚持，比起自我言志，作为让其他民族观看的典范，其意义说不定更深远。Never again，我们不能停止默念。Never again。

关键词： 缄默的迷宫 约翰·拉德曼 奥斯维辛集中营 索尔之子